西方哲学的出路在于破除演绎中心主义偏执


一、应当破除演绎中心主义偏执:

有人说,“宇宙的统一性”问题应该另有正面的论证,比如,从宇宙本身的自组织性、自然和谐等方面来论述。而不是说“人类能认识宇宙,这本身就说明了宇宙具有一定的统一性,如果这种认识能无限的持续下去,这本身就是对宇宙是统一的这一基本原理做出的最好的回答。”

科学上这方面的例子和理论举不胜举,但是演绎、归纳这两种方法争论的核心不在这里,而是演绎中心主义和归纳中心主义的问题。我前段时间和江上郎的辩论反映的就是这两种思想的差异。比如,我说,“事物的发展是螺旋上升的”,江上郎则说,“螺旋上升本身就是值得怀疑的”;我说,“人类为什么能认识万物,首先是因为人类有理性、有认知能力”;江上郎则说,“这仅仅是一种假设”;我说,“人类的认知能力是从哪儿来的?是宇宙演化(生物进化)的结果”,江上郎则问道,“你确信达尔文的进化论吗?”。

在这里,江上郎持有笛卡尔式的怀疑态度,这是唯理主义、演绎主义追求完全可靠性知识决定的,对于并非完全可靠的知识,他们是不予以接受的。而我则类似培根和洛克,对经验性知识、对归纳的结论持有谨慎的接受态度。

总的来说,西方的哲学家有一种演绎中心主义的偏执,形成这种偏执的原因是他们对数学方法(欧氏几何公理化方法)的过度迷恋,尽管早在亚里斯多德就提出了归纳法。这种演绎中心主义的偏执导致了他们的哲学的偏执,这是西方哲学发展到现今陷入困境的根本原因。

在演绎中心主义(有许多是不自觉的,他们本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演绎中心主义者)看来,一切知识都必需来源于完全可靠的前提的推论,而不是来源于归纳法这样的或然性方法。比如,宇宙的统一性原理,这一原理就只能是归纳的,但演绎中心主义者会以这一原理并不是来源于完全可靠的前提的完全可靠的推论,而不会接受。当然,他们之所以不接爱,并不是他们否定宇宙统一性的正确性,而是他们无法容忍这种并不完全可靠的、不能加以证明的东西存在。

演绎中心主义者力图将一切知识都建立在3+5=8这样的类似数学知识的完全可靠的知识之下。然而这是荒谬的,因为演绎法的推理依赖于一个可靠的前提,另外演绎推理是封闭的,比如从欧几里德的公理体系中只能推出整个欧氏几何的大厦,我们无法推出非欧几何,我们更无法推出牛顿力学等等。演绎法推理的前提从哪儿来?这用归纳法是很容易回答的,它来源于我们运用归纳法从客观世界中归纳的。归纳法是一种开放的方法,它能得到前提之外的新知识。但是归纳法不是完全可靠的方法,从很多天鹅是白色的,推出所有天鹅都是白色的,这并不是完全可靠的。归纳法不是完全可靠的方法,这与它是开放的方法有关;相应的,演绎法的完全可靠性也与它是封闭的方法有关,它将自己封闭在永远保真的范围内。

因此,演绎和归纳争论的关键、西方哲学的症结和出路,在于破除演绎主义迷信,打破演绎主义偏执。

二、人类的认知方法只能是归纳法这种开放性方法:

我前面几篇文章的实质也就在于打破演绎主义偏执。我认为人类的认知方法从本质上讲只能是归纳法这种开放的方法,而不可能是演绎法这种封闭的方法。演绎法从本质上讲只能是宇宙这一封闭系统(万物皆封闭在宇宙之中)的方法,其表现就是宇宙在时间序列上的演化和在空间序列上的组成结构。不过,由于人类的知识是对客观宇宙的反映,因此在人类的知识体系中也会有表现,这就是人类知识体系中的演绎法,也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演绎法。但人类知识体系中的演绎法,它从本质上讲不是人类的认知方法,而是人类知识体系的表述方法和应用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的方法。这也是人类知识体系中的演绎法起源于古希腊的“诡辩”,发展到现今又走到语言学的根本原因——人类的知识是用语言来表述的,人类知识体系中的演绎法其实也就是语言表达的逻辑(数学本质上也是一种语言,客观世界的语言)。

三、认识论中的“破缺循环”:

至于归纳法的可靠性,我们只能从客观宇宙中寻找答案,毕竟我们的认识是在认识客观宇宙。我们能不能认识客观宇宙,应该怎样认识客观宇宙,这不仅仅取决于我们的认知方法,它同样的取决于我们的客观宇宙的构造是否具有可以认知性。

客观宇宙是否具有可认知性,这又是一个认识论问题,毕竟我们并不是宇宙的主宰者,先天的掌有了整个宇宙的知识(演绎中心主义发展到极致就会导致这种思想,柏拉图最后就走到了这里;黑格尔则连我们这个主宰者也否定了,变成了超验的精神主宰者——绝对理念,不过这个绝对理念归根结底不过是黑格尔自己的理念吧了)。因此宇宙观和认识论其实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但这又不是一种简单的像圆一样的循环,而是一个“破缺的循环”(江上郎曾指责我用了倒推的方法,我觉得更准确的说应是“破缺的循环”推理。但需要注意的是,这种“破缺的循环”与辩证法中的否定之否定的螺旋上升是有区别的,两者不能混同),一个可以从低级走向高级、从小范围到大范围的循环,它是一个类似于电筒后座上用于卡紧电池的从小到大螺旋扩张的弹簧。


认识论和宇宙观的实质就在这里,演绎法和归纳法的实质也在这里。



四、应当以“宇宙的统一性”原理为信仰:

宇宙的统一性原理,它不是一个在有限步骤能完全证明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无穷步骤认识的问题。在它完全被认识之前,它只能说是一个信仰,人类必要的信仰。事实上,欧几里德几何的基本公理、牛顿物理学的基本定律等等,这些以前演绎法的基本前提、归纳法的结论,在新的、更高层次的理论(非欧几何、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被揭示之前,它们都不过是人类的信仰而已。只是我们太相信它们的正确性了,而忘了它们是信仰,而不是完全确证的东西。我们用这些基本原理解释客观现象,来为我们服务,直到我们碰到了我们用这些基本原理解释不了的现象时,我们才想到建立新的、适用于更大范围的理论,比如非欧几何、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等等。但是这里的信仰又并非旧宗教式的信仰,因为这里的信仰是建立在演绎法和归纳法这两种科学性的认识方法之下的,建立在人类理性之下的。


这里的信仰是建立在宇宙的统一性、有序性、合理性、和谐性之下的。事实上,伟大的科学家和哲学家内心都先天性的具有这种信念和信仰,他们之所以能够成为伟大的科学家、哲学家,也正是因为他们具有这种合理的信仰,并在这种信仰的指引下认识客观事实。我认为这种信仰是人类先天性大脑结构所决定的一种功能,越是有智慧的人,他们先天性的这种信仰的结构越合理。我在读书之时会对一元论更感兴趣,多元论则相反;会对有序性的东西更感兴趣,无序性的则相反;会对统一性的东西更感兴趣,分裂性的则相反。我并没有感觉到这是外人教给我的,或是以别的什么方式获得的,而只感觉到这是先天的一种本能和情感。这种先天性的大脑结构所决定的功能性的信仰,我认为这是人类或人类的祖先在长期进化过程中形成的。如果不形成这些,人也不可能为人。

五、爱因斯坦的“宇宙宗教”:

我前段时间看过一篇李醒民的《爱因斯坦的“宇宙宗教”》,文章就是在论述爱因斯坦所信奉的一种“宇宙宗教”,即对宇宙合理性的信仰。我引几段文字来说明:

“爱因斯坦所信仰的斯宾诺莎的上帝(神),乃是实体和自然的同义词。”

“爱因斯坦汲取了斯宾诺莎的上述思想,他每每用宇宙的合理性、世界(宇宙)的和谐、自然的秩序、事物的统一性、实在的理性本质等言词来描述他的宇宙宗教的信条。”

“在爱因斯坦看来,科学就是以宇宙宗教的信仰(信念)和感情为基础的。他说:‘相信世界在本质上是有秩序的和可认识的这一信念,是一切工作的基础。这种信念是建筑在宗教感情上的。’”

“爱因斯坦始终认为,世界的合理性或可理解性是一个奇迹,或者是一个永恒的秘密,他说:‘关于世界最不可理解的事就是它是可以理解的。’”

“爱因斯坦发现,很难在造诣较深的科学家中间找到一个没有宇宙宗教感情的人。那些在科学上有伟大创造成就的人,全都浸染着真正的宗教的信念。”

“在爱因斯坦看来,宗教的发展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恐惧宗教、道德宗教和宇宙宗教。他认为,支配着宗教思想和宗教经验生长的是各式各样的情感。”

“在原始人的心里,引起宗教观念的最主要的是恐惧——对饥饿、野兽、疾病和死亡的恐惧。在人类生活的这一阶段,对因果关系通常并不怎么理解,于是人们就在心里造出一些多少可以同他们自己相类似的虚幻东西,以为那些使人恐惧的事情都取决于它们的意志和行动。人们为了求得它们的恩宠,于是便按照代代相传的传统,通过一些行为和祭献,以邀宠于它们,或者使它们对人有好感。爱因斯坦在这个意义上称其为恐惧宗教。”

“社会冲动是形成宗教的另一个源泉。父亲、母亲和范围更大的人类集体的领袖都不免要死和犯错误。求得引导、慈爱和扶助的愿望形成了社会的或者道德的上帝概念。就是这个上帝,他保护人、支配人、奖励人和惩罚人;上帝按照信仰者的眼光所及的范围来爱护和抚育部族的生命,或者人类的生命,或者甚至是生命本身;他是人在悲痛和愿望不能满足时的安慰者;他又是死者灵魂的保护者。爱因斯坦指出,这就是社会的或道德的上帝概念。他还认为,从恐惧宗教发展到道德宗教,实在是民族生活的一大进步。但是,切不要以为原始宗教完全以恐惧为基础,而文明人的宗教则纯粹以道德为基础。实际上,一切宗教都是这两种类型的不同程度的混合,其区别在于:随着社会生活水平的提高,道德性的宗教也就愈占优势。

爱因斯坦看到,上述两种宗教类型的共同特点在于,它们都具有拟人化的上帝概念。只有具有非凡天才的个人和具有特别高尚品格的集体,一般说来才能超出这一水准,而达到宗教体验的第三阶段——宇宙宗教。这种宗教没有人格化的上帝,也没有教条式的教义,因而不会为任何教会所利用。因此,恰恰是在每个时代的异端者中间,倒可以找到那些洋溢着这种最高宗教感情的人,他们在很多场合被他们的同时代人看作是无神论者,有时也被看作是圣人。他们彻底深信因果律的普遍作用,对那种由神来干预事件进程的观念,是片刻也不能容忍的。”

爱因斯坦信奉的是他说的第三阶段的宗教:宇宙宗教。而不是旧宗教。

六、绘制人类知识体系中的“统一性图谱”:

“我回来了”网友指责我的思想中缺乏宗教这一成份,我曾说过,“在科学如此发达的现代,宗教文化肯定是行不通的。有人认为现今科学本身就变成了一种宗教,我认为这种说法是很有道理的,不过科学这种宗教和那种人格化的宗教还是有根本区别的,科学是以真理为信仰,而那种人格化的宗教则是以信仰为真理。”我现在有这样一种想法,就是发展宇宙宗教这一成份。

当然,“从宇宙本身的自组织性、自然和谐等方面来论述”这也是必要的,这其实也正是科学家们在做的事。但我认为更重要的工作是绘制人类知识体系中的“统一性图谱”,或者借用“何新树”(如下图)的概念,称之谓人类知识体系中的“统一树”。我认为何新先生的“历史概念的集合”的重要意义正是在此,而不是在于他对黑格尔哲学的阐释。当然何新先生的“历史概念的集合”只是时间序列上的集合概念,我们还需要空间组成结构序列上的集合概念,不过这一点卢新文先生在回复何新先生的文章中已有论述。


我认为人类知识体系中的统一图谱的绘制,对于指导我们更好的运用归纳法是很有裨益的,其意义可能相当于“元素周期表”对化学的意义,生物基因图谱对生物技术的意义一样。因为人类合理的运用归纳法依赖于这一统一性图谱的指导,归纳法的有效性也可以从中得到更可靠的保证。在演绎法的发展已促使数理逻辑的诞生,从而促进了计算机的发明和发展,而归纳法却举步维艰的现今,我认为归纳法的出路很可能就是人类知识体系中的“统一图谱”的绘制及其对归纳法发展的推动。

但这种工作是在对宇宙统一性这一原理的细节进行描述,而并不是证明,或者说是在证明,但这种证明只是无限步骤中的一小步。它本质上是非证明的,是信仰的对象,但这种信仰又是理性的信仰,而不是非理性的信仰。

七、各门学科之间是相互关联的、开放的:

上面我在解决人类的认知问题的时候,最终却转向了宇宙观(本体论),而在宇宙观上却又转到了(宇宙)宗教信仰,更进一步可能又要转到人生观。在江上郎等人看来,这是在逃避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但我却不这么认为,我到是乐意看到某门学科的困境需要另一门学科来解决这一现象的,因为我认为这恰恰说明人类的学科之间不是孤立存在的、封闭的,而是相互关联的、开放的,尤其是在涉及到其根本之时!

八、江上郎先生犯了演绎中心主义者们常犯的错误:

关于江上郎先生的极限论哲学,我这两天仔细看了一下,我个人认为,江上郎的哲学建立在这一最基本前提之下,“极限观念就是无穷逼近而又永远达不到”。而这一前提是怎么来的呢?江上郎先生自己解释过,“极限论(Limitism)把微积分的极限理论引入哲学”。这一引入靠的是什么方法?学过逻辑学的都应该知道靠的是“类推法”,即将微积分中的极限理论类推到哲学中。而类推法是归纳法的一种,然而归纳法不是一种完全可靠性方法,另外它还需要解决“归纳合理性问题”。

因此如果江上郎先生承认我这里的论述的话,问题马上就会出现,“极限观念就是无穷逼近而又永远达不到”这一前提并不一定完全可靠,另外江上郎先生还需要着手解决“归纳合理性问题”。这样江上郎先生就要回到演泽法和归纳法这一认识论中的方法论课题上来,只有解决了这个问题,江上郎先生的哲学体系才有可能牢固。江上郎先生如果在解决了这一问题之后,再对其哲学体系重新梳理一番,我相信他是会改变他的许多观点的。

事实上,江上郎先生犯了演绎中心主义者们常犯的错误,就是将通过归纳法归纳出来的某一结论当作普遍性真理,然后通过这一普遍性真理(基本前提)运用演绎法进行演绎,从而推导其结论。在这时他们早已忘了,他们所依赖的基本前提只是归纳法的一个结论,它并不是完全可靠的,它只是一种假设或信念,而非绝对真理。

九、为归纳主义正名:

非欧几何、相对论等的出现已破除了唯理主义迷信,从而使得唯理主义一反变成了非理性主义。然而对演绎法的迷信却还没有破除,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破除这一迷信,为人类的真正理性、真正的认知方法——归纳法正名。人类的认知方法只能是归纳法这样的开放性方法,而不能是演绎法这样的封闭性方法,演绎法只能是宇宙的理性、宇宙的方法,或者是人类知识的表述方法和人类运用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的方法。

笔者的哲学是对自笛卡尔(甚至可以追到柏拉图)以来的唯理主义、演绎主义的颠覆,对自培根和洛克(也可以追到亚里斯多德)的经验主义、归纳主义的继承和发展。

如果说柏拉图和黑格尔将唯理主义和演绎主义发展到了极致,我觉得我则是将经验主义和归纳主义发展到了极致。

我认为造成西方哲学的困境最根本的原因是误将演绎法这种封闭的方法作为了人类的根本理性、人类的根本性的认知方法,而人类的理性、人类的根本性认知方法只能是归纳法这样的开放性方法。但这也并不是在说演绎法就毫无意义了,因为它是人类知识的表述方法,这种人类知识的表述方法是对宇宙的演绎性的反映。

演绎法在发展到了极致,它会完全排斥归纳法,比如柏拉图认为人类的认识只是一种“回忆”;再比如在黑格尔看来,人类的认识不过是绝对理念的辩证演变过程。但归纳法发展到极致却不会排斥演绎法,反而是把演绎法的位置抬的更高——宇宙和方法和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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